第100章 冷漠
贺正寅跟江欲行挺能聊的，有夹枪带棒的试探，也有单纯的好奇和不分善恶的寒暄，真真假假，总之等他走出楼栋的时候，天都擦黑了。
江欲行有留他吃饭的意思，不过贺正寅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江辰的卧室门，声示意你还要哄小孩呢，“家务事”，他一个外人多不适合在场。就这般高情商地告退了。
毕竟也是能试探的都试探了，再留下互相败胃口也没那个必要不是，他还有事要做呢，不闲。
等贺正寅走到马路边他停车的地方时，立刻就注意到了不远处公交车站的惨状，他周围还有在大排档下馆子的人在谈论，他听到一些字眼，“女人”、“学生妹”、“谋杀”、“情杀”、“小三”、“逃逸”等等。
他差不多就能还原出一个大致的事件轮廓了。但这只是道听途说而已，真相可能相去甚远，毕竟都知道三人成虎。
他也并不想去探究真相，这是警察的工作他还不至于热心到狗拿耗子。
当然，倘若这时候他知道眼前这起车祸案的当事人是谁，就不会是这个反应了。
而眼下一所知的他自然是漠不关心地离开，心里只记挂着快过去一天了，不知道酒店纵火案进展如何，让他来看看最新的新闻，以及，怎么找人脉联系上公安消防的人了……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江欲行家中。
贺正寅离开了江欲行当然不用再演，所以他做好了饭自然也不会去叫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楚轩，平时可都是楚轩自己腆着脸往上凑，还没有江欲行主动请的时候。
这回你自己要赌气，要是伤心连吃饭都不叫上你，受不了了大可以走，这只会是江欲行所喜闻乐见的。
所以再委屈，还不是要自己主动出来把台阶下了。
这不，当江欲行还没吃几口饭，楚轩就从江辰的卧室里出来了。表情幽怨，满脸委屈。
他整洁的衣服完全看不出来上上下下地爬过墙，他的脸上还印着睡痕仿佛安静这么久不出来都是因为睡着了。
但其实楚轩此时仍旧惊魂未定，是前所未有的心虚，和心慌。
哦，心慌倒不是前所未有的，比不上几十分钟前他发现韩秋舒要去找他父亲告密、他正面临失去江欲行的恐惧时心慌。
而他此时心慌也不是因为杀了人，而是冷静下来后就开始担心会不会被抓了。判刑当然不妙但应该问题不大，自己是父亲唯一的儿子，就算他不在乎骨肉要孩子随时能再要，但怎么也不会让自己成为他的污点吧？尤其换届选举不远了，他怎么也会给自己兜住才是……所以楚轩怕的，是东窗事发后，他的父亲就会知道他跟江欲行的事，而他的江叔叔也会知道他杀了人！
虽然他成功从案发现场逃脱——在撞了韩秋舒之后他就清醒了，非常清醒，以至于比迅速地在脑海中拟定出了逃跑的方案。
他当场便倒车再打弯前行，往他从小区出来时的那条巷子口冲去，围观的民众害怕被殃及都尖叫着为他让路，实在方便了他，连他从车上下来钻进巷子都没人敢冲上来抓住他。
城中村四通八达的窄巷是再合适不过的逃跑路线，他七拐八拐，确认了没有人追上他，便扒下了帽子、假发，只戴着口罩，再把江辰的外套反穿，兜帽一戴，甚至连走路的姿态都伪装了，一摇一晃的像个二流子。
然后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现身在东二坊小区内的街道上，再穿过街，穿过回家的巷子，进入江欲行租房那栋楼与旁边楼栋之间黑黢黢的过道，手脚并用爬上墙原路返回江辰的卧室。
如此顺利地。
回到房间他才算松了口气，坐在床上他才完全静下心来复盘整个行动。
首要的问题是，有没有犯下留下破绽的误？毕竟是临时起意，他最开始准备尾行韩秋舒的时候可没想过走到犯罪这一步……
而在楚轩的复盘中，果然发现了或大或小的一些问题。
比如他穿的是江辰的外套，虽然江辰早就不穿都压箱底很久了，但如果他被监控拍到了，又或者围观群众对他的穿着有印象，到时候有关犯人的穿着特征被江家父子看到、知道了，怎么办？
还有最开始他只是防着别被韩秋舒注意到、认出来就行，没有太在意路人会不会看到他，所以会不会有人记住了他的脸甚至认出了他？毕竟他也在这里生活了不少时间，是有人认得他的！
而最致命的一个失误，是那个口罩和帽子——
他是用自己的手机转账买的！
虽然口罩就是普通的医用口罩，帽子也是最普通的样式，但如果卖给他的店主对他有印象而主动报案，又或者警方针对他的伪装而对附近商家进行排查的话……
而只要查到商家，购买记录就能立马把他锁定！
如果到了这一步，他就只能指望他的父亲来保他了，这依旧是除了锒铛入狱之外最糟的结果，是他竭力避免的。
但楚轩觉得他的运气应该不会那么糟的不是吗？他甚至觉得老天都在帮他。
就比如，他会穿上江辰的外套起初只是因为外面冷以及只针对于韩秋舒而做的伪装，但现在，则保护了他的衣服不在爬墙时弄脏，让他可以继续出现在江欲行的面前。
而不管是外套、假发、口罩还是帽子，这些本来都只是防着韩秋舒，现在却都成了他犯罪后的一层保护色。
就连他会用这种金蝉脱壳的方式去尾行韩秋舒，也不是为了隐匿他的踪迹和行为，他只是不想因为走正门而被江欲行拦住而已，哪怕他被耽误住回不来了也所谓，反正他跟踪的目的达成了。
现在却成了他的不在场证明——虽然只能姑且算是。
总之一切都歪打正着。
冥冥之中诸多心之举都成了有利他的条件，所以什么，既然老天都帮他到这一步了，就麻烦送佛送到西，让他一直好运下去吧！
楚轩把江辰的外套脱下来，把假发等东西包在里面团成一团继续塞回江辰的衣柜深处。他整理了下自己的仪容，然后去门边聆听客厅的动静。
听到贺正寅离开，他没有急着出去刷存在感，而是想了想，回到床上躺下，把枕巾弄出起伏的折叠来，这样他躺上去就能在脸上印出“睡痕”来了。
装出一副他在里面睡着的假象，既能解释卧室内的安静，又能预防如果在他不在的期间有谁来敲过房间、叫过他，他却没有反应并对此一所知，那么睡着就可以作为这一解释。
在开门走出去前，楚轩又在心中一遍遍预演过各种可能的情况，才收敛好所有不该有的情绪，拧下了门把手。
在开门那一瞬间他却是突然想起，说起来韩秋舒到底死了没？他毕竟没有机会确认……
应该死了吧，他撞得那么厉害？
死了就好了。
他淡漠地想到，同时已经摆好一副他精心设计过的表情，对上江欲行的视线。
楚轩瘪着嘴不说话，但眼神里已经有太多欲语还休。江欲行只看他一眼便不理他，他就小媳妇儿似的噔噔噔走过去，杵江欲行旁边直勾勾地盯着江欲行。
还没等来对方的搭理，他好不委屈，可仍然只能自己上赶着，往江欲行的对面一坐，甚至还要先低头认：“对不起嘛，我知道我打听你们说话不好，但我只是怕你们旧情复燃嘛，我吃醋啊，我只是怕你不要我了……”
楚轩低着头，声音也低低的，瞧着可怜极了。
“你没必要这样。”江欲行淡淡道，“你应该最清楚……”最清楚他的意愿重要吗？他现在也不想要你但是他能推开吗？
但江欲行还没把他们之间这赤裸裸的、冰冷的真相说出来，楚轩就很有自知之明地把话打断了：
“我已经知了，我不问了，真的什么都不问了，我乖乖的，江叔叔你别讨厌我。”
江欲行没有了对话的欲望，继续吃他的饭。
楚轩有些不知道做什么好地在凳子上动了动，然后起身往厨房走去。
回来时他的心情明显变好了，仿佛在说着：虽然他的江叔叔没有叫他吃饭也没有为他舀好布上，但好歹是为他做了两人份的呀！不管怎么说还是接纳他共同生活了呢！
他就知道，他的江叔叔是最好的。
哪怕他威胁他，强迫他，伤害他以及他爱的人，他最好最好的江叔叔也不会让他挨饿受冻苛待他。
小轩最爱你了呢，江叔叔。
…
楚轩想尽快处理掉犯罪证据，但又不想表现得反常——毕竟他还没有能留在江家却主动选择离开的时候，故而还是心事重重地在江欲行家留宿下了。
然而这注定是个不平夜，半夜警察就敲响了江家的门。
在听到门外自报身份的声音时，楚轩的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以为是来抓他的，好在很快就松一口气地发现是来找江欲行的，警察表明来意到是因为一位韩小姐被人恶意撞伤，根据其父母提供的信息，韩小姐出事前是来跟你见面的，而韩小姐受害也是在这附近，所以理所当然的，他们要来取证一下，看看能不能提供什么线索。
“恶意撞伤？怎么回事，她…那位韩小姐现在怎么样了？”江欲行惊诧，并立刻紧张地关切到。
“在我们来之前接到的消息是，还在手术室抢救。”
江欲行眉头紧皱一脸担忧，他抓起门边挂着的外套，一边穿一边对两位警察说到：“警察同志你们有什么要问的，我都配合，要问多久？我可以去医院看她吗，可以在路上回答吗？还是说你们还有其他要调查的不方便离开？”
楚轩也在皱眉，不过他的皱眉就是表达不满了。因为卧室只有他，他可表露得没有丝毫掩饰。
那个女人居然没有当场被撞死？真是烦！江叔叔还这么紧张的样子！他不乐意见。
“我们确实还不能离开。放心吧就几个问题，很快就好。”这位警察往江欲行身后的卧室门扫了眼，似随意地问到：“你家里现在就你吗还是？”
“不是，还有个…我儿子同学借住在我家。”
“同学？男的女的？那你儿子呢？”
“男同学。我儿子应该是周末兼职，他不经常回来。”
警察同志露出几分纳罕来，“你儿子同学，你儿子不在，他过来借住？”
“这个…怎么说，以前他来合租过一段时间，后面就，把这里当自己家了一样，时不时就会过来住，也会买些吃的用的过来……”江欲行有些尴尬的样子。
“那他现在？”
“应该还睡着。有什么问题吗？警察同志要叫他起来问话吗？”
“不用不用，但是方便看一眼吧？”
江欲行有些奇怪，但没问题倒是没问题。于是他打开卧室门，一位警察走过来往里看了眼，床上躺着的少年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但确实是男性。
他又扫了一眼房间的陈列，退出来后就又轮到他奇怪了：“这是你的卧室吧？这怎么还跟你睡一个被窝了？”又不是小孩子还怕一个人睡不成。
江欲行看上去更尴尬了，“这…可能他是把我当父亲了，这孩子在家…比较缺爱。”
“哦……”警察同志给了个理解的眼神。然后道：“既然里面还在睡，也别吵到孩子了，我们出去问吧。左右你也急着赶去医院。”
其实不是不问里面那个，但凡有一点可疑都不该放过，只不过这两人分开问比较好，现在就隔得这么近，里面那个也不知道是真睡着还是假睡着呢。
“好，好，同志您问。”江欲行跟着两位警察出了门，楼道上隐约都还能传来他们对话的声音。
楚轩睁开了眼睛，目光沉沉透着几分焦虑。
他虽然很想“醒来”跟过去听听警方已经掌握的线索有多少不利他的情报，想看看江欲行根据警方的提示会不会联想到他，但他更担心可能本来还注意不到他，自己老在警察眼皮子底下晃，难保不会被眼光毒辣的人看出他跟犯人相似的地方来……
还是尽量别接触的好。
然而，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门，又被敲响了。
楚轩顿时大为惊疑！是江叔叔回来了还是那两个警察？怎么会这么快？！
他不敢去开门，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就当他睡着了吧，他什么都不知道。
嗡嗡——
他的手机却在这个时候响起，是短信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