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恶
“江叔叔你回来啦。”楚轩快步到门口,殷勤地帮江欲行分担手头的东西,书本和米面油等等。
平常江欲行会稍显冷淡地表示不用,然后再被楚轩撒娇拉扯,现在当着外人的面,就只能以一种默许的态度让一切平淡过渡了。
他的视线只在最初开门的时候不可抗地扫过了韩秋舒一眼,现在却是有意地不去看韩秋舒,至于原因么,在场的人基本都心知肚明。
“贺先生?你怎么来了,你的身体还好吧?”视着韩秋舒的江欲行集中注意在了贺正寅身上,表示了对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的疑惑和关切。
“身体还行没嘛大问题,就是昨儿晚上睡得晚了些。你睡得还行吧?”贺正寅笑呵呵地亲热寒暄。不算昨晚那特殊情况,他们可有快九个月没见了,但看贺正寅这份熟络,简直像常联系的友人似的。
“还好。”江欲行跟着楚轩一起把东西放下,又再次问到:“那贺先生你,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贺正寅揶揄:“我没事儿就不欢迎了?”
“当然不会。”
“好久没来A市了,见见老朋友打个招呼嘛。而且昨天那么大个事故,咱们共患难一回当然想来关心下你,看你这么精神我就放心了。”
“事故?”一直保持安静的韩秋舒听到这一句,终于忍不住出了声。“发生什么事了,大叔?”
江欲行似乎还有些犹豫怎么对待韩秋舒,贺正寅就先“热心”解释到:“韩小姐知道昨晚东方大酒店的火灾吗?就是那个,我们在现场哦。不过你的大叔是见义勇为进火场救人的那个,是不是很厉害?”
韩秋舒没心情谴责贺正寅把这么严肃的一件事用如此轻浮的口吻讲来,她第一时间上下打量江欲行,这才注意到江欲行手上包扎的纱布,因为刚才手里提着东西而且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江欲行那张久违的脸上了,她为自己的粗心感到惭愧。
“你的手……”韩秋舒忍不住靠近,“能让我看看吗?”
“不用了,只是一些擦伤。”江欲行保持着距离。他没有故作冷漠,只是温和而客气。
本来,真正的放下就不是视若不见,而是稀松平常。
正是如此,韩秋舒不愿见到江欲行的冷漠、视,但最为难过的却还是这种礼貌的疏远,因为礼貌,甚至都不给人歇斯底里的机会。
原本还很紧张韩秋舒接近江欲行的楚轩,看到这个结果便松了口气,心情愉悦,感觉赢了。
韩秋舒顾不上心头的怅然若失,继续问到:“那其他地方呢,有烧伤吗?呼吸有没有感到疼痛?我记得新闻里说还发生了爆炸,爆震伤也是个问题……我很担心你没有好好接受检查。”
她太了解江欲行这不够重视自身的性格了。
楚轩在这时插了进来,隔在江欲行和韩秋舒中间,乖巧的眼神中藏着挑衅,“秋舒姐就不用担心了,我肯定已经叮嘱过江叔叔了呀。”
要不是他还晓得收敛,他都想说他可是亲自仔仔细细检查过江欲行身上有没有带伤。坦诚相对,从头到脚每寸肌肤的那种。
但昨天看到新闻时他是真的吓死了,只能不断安慰自己报道里说的是二楼宴会厅,江叔叔顶多在停车场肯定不会出事……他都要赶去现场了,就遇到江欲行回来了。
看到江欲行裹着纱布的掌心,和脏兮兮的外形,他死缠烂打地逼问,才得知江欲行冲进了火场救人。听得他都哭出来了,报道里可是写着,还发生了爆炸的!
今天早上的报道更是写着死了人,他便又是一阵后怕。
只有他的江叔叔像个没事人,难得他那还算有点良心的老板给他放一天假,也不说在家休息却要去图书馆看书,他想陪着一起去,还嫌他打扰,真是一点都不体谅他的心情。
楚轩的介入和他的这一番话听得韩秋舒下意识地皱起了眉——这或许就是情敌之间的雷达吧。
而顺着这种微妙的不快再往深一品……韩秋舒不禁和这个跟她差不多一般高的小弟弟对视到了一起。
然后瞬间就福至心灵了。
顾耀让她小心那个拆散了他们的、身份非同一般的某人,就是这位市长独子了吧?
很久以前她就看出这个小孩对江欲行感情不一般,那时她没太放在心上,只当是这位市长公子把对父爱的需求移情到了江欲行身上而产生的占有欲而已,没想会发展到这一步。
但韩秋舒却没有丝毫的惊讶。
性取向、年龄差这些问题在她这里从来不值一提,可就连楚轩乖巧面具背后的邪恶龌蹉都没能让她感到有什么惊奇的,因为……这个小鬼不是一看就很“有病”的那种吗?
大概只有顾耀那种傻小子才看不透吧。韩秋舒心道。还不告诉她那个拆散他们的人是谁,结果她一个照面就找到了。
“是吗,难为你这么关心你江叔了。”韩秋舒淡淡回到,“不过我看说楚市长和市长夫人也在现场,你不在家陪着父母吗?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受伤,我觉得他们现在应该很需要你。”
不提什么隔不膈应、情不情敌的,她也会对楚轩说这番话,刚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人子女的不陪在父母身边关心照顾,却围着别人家的父亲打转,怎么看都太不应该了。
只不过,如果这是个“好孩子”的话,她会更委婉些罢了。
楚轩也是个心思敏锐的,也有大概所谓的情敌直觉,不用什么言语、眼色,他便知道,韩秋舒看出他和江欲行的关系了。
他没有丝毫的慌张,反而更加得意了。
他微笑着,带着一丝虚假的黯然,“那倒不用了,他们应该不太需要我,也没受什么伤,我爸爸当时都没去医院就开始协助救援了,现在也一直在忙,我就算在家也只有我一个人呢。”
但就算如此,便到别人家待着也不合适吧?不过这毕竟是别人的家事,哪怕是情敌过招,韩秋舒也不想拿这种事插嘴,管得太宽。
不再多言,她只给了楚轩一个“你随意”的眼神,便又转向了江欲行,“我有些话想对你说,可以单独聊聊吗,大叔?”
江欲行有些犹豫,显然他还是在避免这种接触。
他抬眼往贺正寅看去,吃瓜吃得津津有味的贺正寅连忙摆手,“不用在意我,我没什么事,我就来叙叙旧,你们请便。”
“江叔叔…”楚轩却试图阻止。
但韩秋舒十分认真注视着江欲行的眼神,似乎是让江欲行心有所动,也许是觉得别人千里迢迢特意来这么一趟,既然还没放下,那总要做个了结才对彼此都好吧。
于是他应了:“好。去哪里?”
“就去天台谈吧。”她虽然也想有个好的环境跟江欲行慢慢谈,或者一边走路一边聊也好呢,慢悠悠地散着步,不去在意时间的流逝。但江欲行还有客人,这就不合适了。
两个人三言两语间就把事情说定,楚轩连插嘴的余地都没有,他总不能自曝恋人的身份去阻止江欲行跟“前女友”独处吧?又或者因为这点小事就给江欲行打眼色“威胁”对方不许这么做,让江欲行更讨厌他一点吗?
结果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两个人离开。
他烦躁转身,就对上了贺正寅兴味的目光。
楚轩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没去搭理这个人。
他知道这人八成也看出了他跟江欲行之间的关系,真是有够烦的,老实巴交的江叔叔身边怎么尽是些心眼跟筛子似的家伙,也就江辰、顾耀这两个彻头彻尾的蠢蛋好对付一点了。
贺正寅确实是看出了些东西,不过还不至于去跟一个孩子聊这种过界的话题。
但他也没猜到全部。他一个大直男,要不是怀疑江欲行是那个强奸了陆明琛、强奸了男人的“X”,他不会那么快往这上面想,顶多也是觉得楚轩是在江欲行身上索取父爱。
楚轩和韩秋舒那独属于情敌之间火花四射的氛围让他发现了猫腻,但他也就是想到楚轩对江欲行抱有恋情正在“暗中”追求,万万不会想到两人已然有了肉体关系。不是他纯洁,而是他太了解江欲行的人品——至少是演出来的人品。
毕竟他又不知道楚轩用了卑鄙手段威胁江欲行这一茬。
他现在就是感慨,某人未免太有魅力了吧,还尽吸引小朋友,这一个两个的是都有恋父情结吗?
又或者,都是被江欲行诱导的?
然后,都成为了“受害者家属”。这才是最有意思的地方。
…
上了七楼楼顶的天台,这里还晾着不知道谁家的被单,被微风轻轻晃着。
韩秋舒紧了紧身上的外套,A市要比X市冷些。
“一年了。准确来说一年零五个月了。”韩秋舒率先打破了这秋瑟的静默。
她转身看向与她并排站在围栏边、微微垂眸似乎在看着楼下风景的江欲行,声音轻柔,带着些强作开朗的笑意。“大叔有想我吗?”
江欲行没有说话。
韩秋舒并不在意,兀自说着:“我很想你,真的很想。可惜你把我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我也不好换个号码死缠烂打,治标不治本只会徒惹你厌烦吧。”
“所以我这一年多来,一直在说服我爸妈。我说过,时间会治愈一切的,尤其你本来就只是被迁怒,当他们冷静下来,也会觉得亏欠你。”
事实上她的说服过程并没有这么轻描淡写、顺理成章。她这一年多以来几乎住在了考古现场,不是在抢救文物就是在做课题,对她自己来说其实很充实,但对父母来说就是为情所困麻痹自己弄得很憔悴了。
父母希望她开始新的恋情,她都明确表示心里只有江欲行,而当父母不想就这个名字继续聊下去的时候,她也不争不闹,只是原本就疲惫的声音显得更落寞了。
父母当然是心疼她的。
韩秋舒承认这是道德绑架,但是,她和江欲行又何尝不辜呢?她不是一意孤行地在做一个误的选择,她相信只要度过这一阵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现在他们终于同意了,于是我就来找你了。”马不停蹄地。
“所以大叔,可以给我这个机会,让我们重新开始吗?”
她微笑地看着江欲行,真诚而期待。
23岁的韩秋舒依旧年轻貌美,浪漫主义的性格赋予了她满满的少女气息,只是比起一年多前,她的皮肤不再那么白皙细腻,长期的风吹日晒加挖土为她染上了几分风霜。
但她还是那么闪闪发光得美好。
江欲行该说话了。他都答应跟韩秋舒出来单独谈谈了,总不能用沉默把一切敷衍过去。
“一年多了……”江欲行似乎也有些感慨时光飞逝,“可是这些时间我更希望你能够放下,把我忘了。”
“然而我现在出现在了这里。”行动代表她的选择。
“那你还记不记得我也说过,我对你的,那不算爱情,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你何必让韩教授他们委曲求全呢。”
这个话题不利于自己,韩秋舒决定先曲线救国让江欲行先卸下某种防备:“大叔现在有恋人吗?”
江欲行为这切换的话题停顿了一下,然后他回答:“有。”
“谁?”
“……我不想说。”
韩秋舒促狭一笑,“你这么说,就不怕我觉得你是虚构了个恋人好让我退出么?”
“……”江欲行嘴笨,不知道怎么回。
韩秋舒忽而收敛了笑意,直截了当地揭穿了这个谎言:“是楚轩对不对?”
江欲行诧异地看着韩秋舒。
“他应该也不算你的恋人,而是胁迫你接受了他。”不用江欲行问,韩秋舒便解释到:“顾耀离开你后,来向我道歉了,因为我让他帮忙照顾你以及告诉我有关你的近况,而他觉得他监守自盗了还一直瞒着我。”
“不过他并没有告诉我那个拆散了你们的人是谁,只让我也小心。但其实,并不难发现不是吗?”
江欲行依旧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的神情似乎有些难堪。
韩秋舒只觉得心疼,这并不是江欲行的,要难堪也该是楚轩难堪,小小年纪就已经这般恶劣,还要拉着江欲行打破道德的禁忌,让她的大叔如此痛苦!
她不禁想要给予江欲行安慰,但她的靠近却让江欲行后退了半步。
好吧,不急。
“他现在还是在用顾耀威胁你是吗?”
江欲行没有回答。
韩秋舒就当默认了,“那就让我来结束吧。”
江欲行一惊,连忙阻止:“你先别乱来。你想做什么?这些和你没有关系的,你不要掺和进来,回去和你的家人好好生活,好吗?”
韩秋舒不以为然地一笑,“你在害怕什么呢?大叔,他能用顾耀威胁你,可不能威胁我,站在他的角度来看,顾耀还是从我这儿横刀夺爱的,我敌视顾耀都不奇怪,他拿什么威胁我?”
江欲行似乎有些被说服,但是:“可万一呢?我不想刺激他,他…他虽然还是个孩子,但他会做出什么,我也不敢保证。”
韩秋舒理解江欲行的忧虑,善良的人才会束手束脚。她了解她的大叔,如果只事关自身,江欲行可能一点不在乎自己会落得什么下场也要“教育”楚轩走上正确的道路,但事关别人、事关顾耀的声誉,他就会瞻前顾后,才会因此被人拿捏。
另外,她还感到了愤怒。
因为江欲行不是会恶意揣测别人的人,也不会在背后说人坏话,所以江欲行会这么评价一个“孩子”,她都不敢想楚轩是怎么威胁江欲行的,又或者可能已经做过什么了?
“那难道就让这个误一直延续下去吗?”
“……或许,也不是‘一直’呢。”江欲行苦笑,“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大叔,他现在还小,产生了误的感情,可能很快他就会丧失兴趣了,一个都可以当他父亲的男人有什么好的呢。”
韩秋舒非常笃定地摇头,“我以亲身体验告诉你,他只会越陷越深的。”
顺便,变相地表了个白。
江欲行有些尴尬地目光游移了一下。“可你打算怎么做呢?”
韩秋舒笑意从容,“养不教父之过啊,孩子犯,当然要找家长来管教了。”
江欲行显然不那么乐观,“如果,对方选择包庇呢?楚轩的父母身份特殊,肯定不能把事情闹大。”
“你和顾耀就是担心的这个吧?做最坏的设想是对的,但你们把别人的‘坏’可能想得太扁平了,虽然我也没有直接接触过,但,我觉得我们的那位楚市长,就算要把这种丑闻兜住,也不会选择这样粗糙的解决方式。”像个只知道包庇熊孩子的熊家长一样。
“首先,他会同意自己的独子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吗?就算他足够开明不介意人年轻时放纵一下,也不可能会让楚轩选择一个男人成为终生伴侣,毕竟就像你说的那样,他们身份特殊。尤其自己的孩子还因为这份感情走向了极端,但凡这位父亲不想自己的儿子在误的、他不认可的道路上狂奔向彻底毁了自己,他就知道该管束一下了。”
“再站在他的社会地位上来说,放任楚轩这么为所欲为下去,要是越来越不知道分寸,会把丑闻捅出来、又或者让人捉住马脚的概率才更大了。”
“而对于我们来说,其实不必那么惧怕跟当官的打交道。”韩秋舒笑了下,“又不是旧社会了。而我们提出的事又不是什么严重到需要别人不惜触犯法律也要让我们闭上嘴的程度,自信一点,起码我们应该是有一个可以沟通的机会的。”
韩秋舒体谅江欲行和顾耀当初没能跨出这一步,这话说来可能有些伤人,但不提江欲行是上一代的人,江欲行和顾耀也都是小地方、比较底层的阶级出身,会有这种对于权贵、官员本能的畏惧和抗拒,是可以理解的。
她还没说完:“倘若那位楚市长的人品真的让我们失望了,那我们其实也可以反向威胁。”
“反向威胁?”
“嗯,比如说,如果楚轩真的把威胁你的那张牌打出来了……”也就是把那些照片散布出去了,“那我们这边也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就等着互曝丑闻同归于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