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资本家的心肠确实适合做路灯挂件
贺正寅站在修建中的第九层楼边缘，烈烈的夜风刮在他的身上，往前看是钢筋和脚架，往下看是黑黢黢的工地，往稍远了看的话，跨过车水马龙的街道直往西北方向看去，经过了消防作业的酒店已经连黑烟都不冒了，围观的人群也已稀稀拉拉。
毕竟他把这工地整个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每个角落，时间过去都有半来小时了。
然而他什么也没发现。
此时他一手扣在胯骨，一手搭在墙上忍不住又敲了敲墙面，是挫败又叹息。
想他半个小时前踏上这栋大楼时还意气风发，以为自己是戏鼠的老猫，结果小丑竟是他自己，属实丢人，得亏没别人看见。但是一想到也许就有一个戏耍了他的人正在心里嘲弄他的丑态，贺正寅便觉得很淦。
啧。
现在他就是思考，思考是哪里出了。
是他动作慢了一步，还是猜了真相？
而若是猜了，那猜的是地点、手法，还是说这事儿其实跟“X”就压根关？
贺正寅还是想相信自己的直觉，他觉得这就是“X”做的，只是他没抓到把柄而已。从着火到他过来寻找线索，这中间的时间足够人转移了，也许激光器比较笨重，但“X”的同伙可能也是身强体壮力气大或者不止一个人呢？
亦或者设备其实没他想的那么复杂。
再或者可能不在这栋施工楼——
贺正寅往周遭的建筑看了看，有旅馆，有居民楼，有非营业、非上班时段而寂静黑暗的商铺、写字楼……虽然这些地点都不如这处工地来得方便安全，但也不可能。
排查范围可以说是很广，而他又已经失了最佳的搜寻时间，现在就算再去别的地方找，能找到什么的可能性就更低了。
又是一阵风吹来，吹起了一股子的臭味，都是建筑工人留下的排泄物，贺正寅皱了皱脸，也不在此地做谓的停留了，转身往楼梯走去。
过马路的时候，突然被一阵强光晃了眼，贺正寅条件反射地别过头避开刺眼的亮光。感觉光过去了，睁开眼却又被扫了一下。
本来心情就不太美妙，这可差点弄得他想骂人，哪来的傻比没事开大灯？？
但他当然也不至于真的计较什么。
只是越走，眉头越是渐渐靠拢，一股说不上来的什么异样感萦绕在心头……
贺正寅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马路上一切正常，行人，车辆，路灯，正对面是一辆重卡正在慢速转弯，更后面的工地大楼依旧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他很确定他已经找得足够仔细不存在遗漏，现在就算杀个回马枪也不会有任何不同除非他的对手突然抽风又去而复返。
那么心头这股异样感到底来自哪里？只感觉和这次事件有关，但有关在哪里却又十分模糊。
但人想多了就容易疑神疑鬼，贺正寅很明白不能排除他神经过敏的情况。尤其他要做的事还很多，总不能每每因为些似是而非的东西就耗在这里。
最终他只是犯着嘀咕转身往酒店去了。在他身后，重卡转过弯道逐渐加速，切换成行车模式的尾灯在道路广角镜上曳出一抹红光。
…
“……我在车里等总经理结束宴会，突然有人吵着从安全楼梯上跑下来，我听见他们在叫什么着火了，火灾，爆炸，然后我就下车，跟他们——他们穿着保安服，还有个服务员——跟他们确认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说楼道也起火了，但我当时比较急，还是从楼道跑了上去，然后确实，楼道、二楼的楼道口那里火已经很大了，进不去。”
“我退下来，又跟他们问举办宴会的地方在哪边，还有没有别的通道之类的。他们说二楼现在都上不去了，但是有窗户，出去就能看见。”
“然后我就去找了安全绳、消防斧——因为不确定能用上什么，当时看到的、能方便拿的，我都先拿上了。”
“因为我之前做过保安……不是这里，是陆氏地产的保安。消防安全都是有培训的，这些东西怎么找、怎么用就比较熟悉。”
“然后我从停车场跑出去，一眼就能看到着火的地方了。”
“……当时思考不了那些，只顾着快点爬上去救人了，火那么大，听说还爆炸过，不是不信任消防官兵的同志，对不起，我是不是影响你们的救援工作了？”
江欲行面露歉意。
“不是不是，我这只是例行询问，没有问责的意思，你别紧张。我们不鼓励这种危险的举动，但你这份精神是很好的，也确实让受灾人员得到了更为及时的救助……”调查员只负责调查火灾原因，不考虑那些可能存在的、更复杂的内情，要是有，那就是别的机关部门的事了。
所以他不带阴谋论的主观想法，江欲行在他眼里就是个一腔热血只想救人的、勇敢善良的好市民。他这也确实只是例行询问，没有怀疑什么的意思，比起这个都是火灾扩大后才“登场”的人，经历了起火的那些酒店保安他可问得更仔细多了。
接受完调查的江欲行又回到烧伤科室外的楼梯口上等着了，等陆家父子一起出来。
今晚病人有些多，严重的都还在手术室抢救，不用进急诊的也不少，走廊里都是人，江欲行只能站远点。
陆家父子算轻的，便往后谦让了几个名额把医疗资源优先更急需的，倒不是大方，而是多少要点体面。
所以江欲行都被问询完了，陆家父子都还没出来。
“……已经好多了。夫人也是，您跟楚先生都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还是快点检查下比较好，现在人手也不那么紧张了。”
从走廊里走出来了三五个人，几个身上多少带点包扎的大老爷们儿，和被半包围在中间的关文茵。
楚旭修和关文茵在火灾中都被保护得较好，楚旭修便干脆连医院都不来了，留在了现场以一市之长的身份辅助消防工作，发光发热。身边只留着一名警卫员，被烧伤的那一个当然是被救护车带来了医院救治。
楚旭修在受灾前方，关文茵这位跟随伤患队伍一起来医院的市长夫人，自是也主动让出了优先治疗的名额，并在这里安抚“民众”。不管她跟楚旭修的真实关系如何，这种表面功夫她总是得做的。
至于这些企业家老总们，脱离了生命威胁后，便又都捡起了他们的体面，不管他们是不是为这飞来横祸憋了一肚子火又是否认为活动发起方的楚旭修该担多少责任，可都不会表现出来，寒暄起来一个比一个宽和客气。
主要是他们有脸色也不会甩给一个没有实际权柄的妇人看，要甩也得把这演技留给那位市长大人看么，然后心照不宣地换些实打实的“补偿”才是。
“我不急，比我更需要……”关文茵不经意地目光一晃，就看到了站在楼梯口的江欲行，声音不禁凝滞。
说实话，关文茵不太想让江欲行看到这样的自己。
被名利场所裹挟着的自己，被身份划下了鸿沟的他们。
但是比起这些，她现在更关心江欲行的身体。因为帮忙用安全绳放下去那么多人，她都能看到江欲行垂在身侧的双手被摩擦出的血痕，竟然没得到包扎？还有可能存在的吸入性损伤等等，陆家的人都不给江欲行做检查的吗？这可是救了他们的人，陆家也太不会做人了！
关文茵的眉头快速地蹙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比自然地，在江欲行跟前停下，以慰问的口吻问到：“就是这位同志冒险上来救了大家吧？”
关文茵很清楚，她最好别节外生枝。
但是，她忍不住。
她都以为她放下了，可是生死危难之中，这个人就那样突然地出现，不管是不是为她而来，哪怕她只是被包含在了这个人的“大爱”中，那种情形下所造成的震动到现在也还回响在她的胸腔。
怎么能让她现在再看到江欲行的脸呢？
她真的会忍不住。
“真的辛苦你了，那么危险的情况下，还能有这样的勇气。”
关文茵的官腔带着一种上位者向下俯视的亲和，微凉的温柔声线亦符合她一贯的清冷形象。
这样不露丝毫破绽的演技下，她直直注视着江欲行的双眸中，却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传递着只有他们两个人能读懂的东西。
——她担心他了。
“这没什么的，换了别人也会这样做，大家都得救了就好。”江欲行谦虚着，一脸朴实。
站在关文茵身后的那几个老总“捧场”地呵呵了两声，他们对眼前这个救了他们的男人可没多少好感。
没有这人他们也会得救，非早晚那么十几分钟而已。可就是这个大块头害他们当时不少人都丢尽了脸，好话说尽没用，威逼利诱不听，直接抢也抢不过，显得他们像群猴子！结果还不是优先了陆家的，装什么大爱疆呢？
这会儿不秋后算账都是他们大人不记小人过和看在关文茵的面子上了。
“太谦虚了。”关文茵继续了句场面话，终于进入正题：“你的手怎么没包扎，还没让医生检查下吗？除了这些外伤，也要注意有没……”
那几个老总里，敏锐点的已经有些纳罕这位平常话不多颇有几分高冷的关太太这会儿是不是太关心一个平民了？是真感谢这人救了她，还是演给大家看、在补救楚旭修今晚受损的形象？
不过没等这些人再多想，也没等关文茵把话说完，身后的动静以及江欲行望过去的视线便让他们都止了思绪或声音，顺着视线转头看去。
是陆家父子出来了。
“哦…关夫人。”陆根打了个招呼。
关文茵点头致意，“陆先生。”
站在陆根身后的陆明琛瞥了江欲行一眼。这么群人围着江欲行，市长夫人打头，他倒是能想象出来都说了什么，就是有些稀奇这位圈内评价“高岭之花”的市长夫人居然突然下场表演起了亲民。
但也能理解，他们A市市长这对夫妻是不是真有对外表现得那么琴瑟和谐姑且不论，只要是夫妻，又是两方家族的结合，那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次楚旭修出了大篓子，关文茵总不能置身事外，关家那边想必也要活动下了。
“这是？”寒暄两句后，陆根对他们这群人聚在这里表示出疑惑。
关文茵解释到：“我们正在感谢这次火灾冒险上来救人的英雄市民，这位先生貌似还是陆氏的员工？”
“哦……”陆根心下恍然，又正眼看了看关文茵对着的那个男人。
他对这个救了自己的人长什么样真没多少印象，但这个块头，好像是这么号人。
他看江欲行倒是还挺顺眼的，毕竟救了他。却是不见得有多少感激，而是觉得这个员工雇得就很划算，他觉得好员工真的，就该这样，既然拿着他们的钱，就该有为老板舍生忘死的觉悟，毕竟他们的命可比这些人的值钱多了。
全天下的打工仔简直都该来跟这个谁谁学习一下。
关文茵又道：“不过我看他受了伤都还没得到处理，正建议去看看医生。”
作为小辈一直没插话的陆明琛闻言一怔，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遍江欲行，锁定到虎口附近的破皮和血迹。
心下瞬间沉默住了。
“哦，是，是该去看医生。”陆根很给面子地搭腔，但是——这个关家的女人是不是演戏演上头了？他看上去像是会在乎一个小员工有没有去看医生的吗？难道要他给安排吗？
这个关家搁笼子里养出来的大家闺秀果然没眼力劲，不懂人情世故可以不做。
“明琛，你给看看，别给我们的英雄员工弄得…嗯，这个算工伤，费用公司给报，还有表彰，奖金，都别忘了。”总之推给别人就行了，也给了关文茵个交代。
陆明琛即应：“好。”
被唰唰安排好的江欲行却不那么配合：“不用了陆总，也谢谢这位领导的关心，我这只是小伤，回头自己弄下就好，现在医院人多，我自己弄还快些。”
关文茵被叫成了领导，她被一帮老总众星拱月又一口官腔，会被这么误解大家都不奇怪，也没人澄清。就是关文茵的感受有点一言难尽。
另外，她就知道江欲行不会乖乖就医，这才把陆根扯进来。而江欲行，他分明是不想抢占别人的医疗资源，却偏偏要说成是他在“嫌弃”效率……
关文茵觉得酸楚，她总受不了江欲行这样，美好得让人动容又善良得令人难过。
她还想劝说，就听到有人开口到：“还是要看医生才行。这里确实有些忙不开，那就换家医院，江欲行你跟我来。”
关文茵看向开口的陆明琛。
她仔细审视过这个青年，这个年轻有为的陆氏继任者，然后放下心来。她的感觉告诉她，这人比他爹靠谱多了，看样子是真的打算对江欲行负起责。
江欲行跟了个不的雇主呢。
关文茵表示赞许地点了点头，然后看着江欲行对她点头作别走到了陆明琛的身后。再来陆家父子也表示不打扰了，便带着江欲行走去了电梯的方向，消失在她的视野中。
另一边，下到医院地下停车场后，陆家父子就分道扬镳了。陆明琛是否真的要陪江欲行去其他医院不是重点，而是刚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有一家公司的董事长当场就被炸死了，还有一家的貌似重伤尚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他们作为握有第一手消息的亲历者，这个时候怎么可能回家直接睡大觉？
还不知今晚会是多少人的不眠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