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修历史建筑的第一天
夜深了,故事才刚刚开始。
他那张嘴一向得理不饶人,“春来,我说了,你做这行一定会出事的。”
像诅咒。
许春来想到那句话还觉得头疼,她侧过头,小面包车晃晃荡荡又绕过一个山道,前座的寸头终于忍不住哇地吐了出来。
“啊呀,晕车别吐车上,拿袋子接着——”
揭阳向前探身嚷嚷起来,“郝野!叫你拿垃圾袋,你怎么什么都不带啊。”
“我带了带了,我马上拿!”
“...”
许春来带上耳机,开始放清心咒。跟这些人一起干活干久了,齐揭阳变成老妈子个性,她也修炼出八风不动的状态,无论是出了什么情况都能镇定自若。
前排的味有点大,女孩转动车窗,一股清凉的山风灌了进来。
秋河市地靠山脉,道来镇就是这簇山脉之中的盆地,吸取了周转循环的无数天地灵气,孕育出来一个延续了十几代人的巨大家族。
如果不出意外,谭家这尊地头蛇将在道来镇千秋万代。
盘踞的青山龙头将永远保佑它腹地的居民。
但是——
清风吹动许春来的碎发,女孩眼尖地看见山道之下青绿山色之中的白墙黛瓦,马头墙高高耸立。她的唇就此紧紧抿住,原本是秋来堂的位置上塌陷下去大块,从远处看已经看不清楚那明显的黑白色。
俗话说,富不过三代,谭家富了十几代人,就像一个拖着肿足病痛的巨人,最后只能断足求生。谭家人坐牢,秋来堂被法拍,然后地震、火灾...
齐揭阳看到的修缮工程书上,记载了这栋建筑的所有伤痛。
小面包车把所有人拉到了道来镇门口巨大的五铺作挑檐牌楼(1)跟前,接下来的路是石板路,小面包车开不进去了。
寸头第一个拉开车门,“....我先下去吐会。”
齐揭阳气急败坏地在后面喊道:“等下来拿东西,一个都别想跑!!”
他又转过来把后座许春来的包捞过来递给女孩,后者利落地把包背上拉开晃晃荡荡的车门两三步跳下来,向前两步看着这座木牌楼。
上面的“道来镇”三个字据说是御笔。
不过许春来呆在镇子上这么多年,试着查过镇志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时候的御笔。她是镇子外面的人,却在道来镇呆了那么久,直到现在才回来。女孩自嘲般弯了弯唇角,折回去准备帮齐揭阳拎行李。
身后响起沙哑的中年人声音。
“等一下——你们就是施工队的人员吧?请问哪一位是负责人?”
齐揭阳远远听到有人说话,三两步越过许春来大声道:“是我,你们就是谭家来接头的人?”
来人估计为了躲避烈日,站在牌楼的阴影里,他们刚才没看清。
齐揭阳一边说话一边掏出外套兜里的烟盒打开递烟过去,对方很爽快地接过来,露出黄牙嘿嘿笑道:“对,我是孙几槐,谭家的外姓,负责这个项目,那边的就是我们族里的——”
齐揭阳回头招呼,“春来,过来。”
他看许春来呆在原地没有动,于是又喊了一遍。
“别这样叫她。”跟叫什么小动物似的。
一道很冷的声音响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当这道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你下意识就会觉得这个人一定很不好相处,甚至是有点刻薄。
那个刚才站在孙几槐边上不说话的男人走上前,越过齐揭阳,然后停在了许春来面前。他伸出手,那双冷清的丹凤眼微微眯起来。
“好久不见。”
注:(1)五铺作挑檐牌楼:牌楼,与牌坊类似,但牌坊没有屋顶,而牌楼有屋顶,建筑式样不一样。在国内,牌楼常见于一些有传统文化的地区或者街区,这里是指镇大门口。铺作,以出跳一挑为算,可以理解为有一层算一铺作,一般至少为四铺作,但铺作也可直接指斗栱。